【问题引入】
"999元双飞六日游""零元游云南"，广告看着诱人，到了当地却变成另一番景象：大巴车一次次停在玉石店、乳胶店、银器店，不买够金额不让走；导游临时宣布加收"自费项目"，不交钱就被甩在景区门口。游客花了钱、受了气，回来想退货退款，旅行社却说"合同里写了购物安排，你自己签的字"。那么，这种低价团强制购物、临时加价的套路，法律上究竟怎么定性？游客能不能把钱要回来？
【法条原文】
- 《中华人民共和国旅游法》第九条（2018年10月26日修正，现行有效）：旅游者有权自主选择旅游产品和服务，有权拒绝旅游经营者的强制交易行为。旅游者有权知悉其购买的旅游产品和服务的真实情况。旅游者有权要求旅游经营者按照约定提供产品和服务。
- 《中华人民共和国旅游法》第三十五条（2018年10月26日修正，现行有效）：旅行社不得以不合理的低价组织旅游活动，诱骗旅游者，并通过安排购物或者另行付费旅游项目获取回扣等不正当利益。旅行社组织、接待旅游者，不得指定具体购物场所，不得安排另行付费旅游项目。但是，经双方协商一致或者旅游者要求，且不影响其他旅游者行程安排的除外。发生违反前两款规定情形的，旅游者有权在旅游行程结束后三十日内，要求旅行社为其办理退货并先行垫付退货货款，或者退还另行付费旅游项目的费用。
- 《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十条（2013年10月25日修正，现行有效）：消费者享有公平交易的权利。消费者在购买商品或者接受服务时，有权获得质量保障、价格合理、计量正确等公平交易条件，有权拒绝经营者的强制交易行为。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四百九十七条（2020年5月28日通过，自2021年1月1日起施行，现行有效）：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该格式条款无效：（一）具有本法第一编第六章第三节和本法第五百零六条规定的无效情形；（二）提供格式条款一方不合理地免除或者减轻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限制对方主要权利；（三）提供格式条款一方排除对方主要权利。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一条（2020年5月28日通过，自2021年1月1日起施行，现行有效）：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
【深度理解】
第一，"低价引流、购物回血"的经营模式本身即被法律否定。旅游法第三十五条第一款针对的正是"不合理的低价组织旅游活动—诱骗旅游者—通过安排购物或另行付费项目获取回扣"这一完整链条。判断是否"不合理的低价"，不能只看绝对价格，而要看团费是否明显低于交通、住宿、餐饮、门票等刚性成本，旅行社的主要利润是否来自购物场所返佣。只要这一商业模式成立，后续安排的购物与自费项目就失去了合法性基础。
第二，"指定购物场所""另行付费项目"以禁止为原则、以协商同意为例外。旅游法第三十五条第二款设有但书，允许"经双方协商一致或者旅游者要求，且不影响其他旅游者行程安排"的情形。这个但书的适用条件相当严格：一是必须是真实的、事前的协商，而非到了店里被"不买不让走"逼出来的同意；二是不影响同团其他旅游者的行程。实践中，旅行社主张适用但书的，应当就此承担举证责任，包括书面补充协议、游客签字确认的行程变更单等。拿不出证据，就回到禁止性规定。
第三，最有力的救济是第三十五条第三款创设的"三十日退货垫付"请求权。只要旅行社违反前两款，旅游者有权在旅游行程结束后三十日内，要求旅行社为其办理退货并先行垫付退货货款，或者退还另行付费旅游项目的费用。这里有两个关键点值得注意：一是起算点是"旅游行程结束后"，而非购物当日；二是"先行垫付"意味着即便货款尚未从购物店追回，旅行社也要先掏钱给游客，这是立法有意分配给处于信息与组织优势一方的风险。这个三十日属于需要及时行使的期限，逾期主张将面临对方时效抗辩。
第四，旅游合同中的"免责条款"未必有效。不少包价旅游合同约定"旅行社有权根据情况调整行程""购物时间不计入违约""游客自愿参加自费项目，费用概不退还"等。这类条款由旅行社预先拟定、未经协商，属于民法典第四百九十七条规制的格式条款。其中不合理地免除自身责任、加重游客责任、限制游客主要权利（第二项），或排除游客主要权利（第三项）的内容，应认定无效。游客签字并不当然"买断"自己的法定权利。
第五，多重法律身份带来多重救济路径。参加旅游团购买服务的游客，同时是消法意义上的消费者，享有第十条规定的公平交易权，有权拒绝强制交易。若在行程中因被诱导、处于信息劣势而订立明显不对价的交易，还可能援引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一条关于显失公平的规定主张撤销。需要注意的是，第一百五十一条的适用门槛较高，要求"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单纯"买贵了"通常不足以构成；它更适合于老年游客被长时间围困、反复劝说后高价购物的极端情形。
第六，维权成败往往取决于证据。建议留存：包价旅游合同及行程单（尤其是未标注购物安排的版本）、付款凭证、购物小票与商品实物、导游要求购物或交费的录音录像、同团游客证言、旅行社与购物店的关联线索（如同一巴士、同一导游带客）。证据齐备时，可以先通过12345政务服务热线或文化和旅游主管部门投诉渠道要求调解，调解不成再向法院起诉，将旅行社与购物场所一并列为被告主张连带责任或退货垫付责任。
【相关案例】
张阿姨以每人1280元的价格报名某"云南双飞六日游"，合同行程单中未列明任何购物安排。抵达后，导游连续三天将全团带入两家玉石店和一家乳胶制品店，每次停留三小时以上，并对未消费的游客厉声催促，称"不买就是不给面子，车子不会开"。张阿姨在长时间劝说与压力下，先后刷卡6.8万元购买标价虚高的"翡翠挂件"。行程结束后，她将行程单、刷卡凭证、车内录音及同团游客书面证言提交旅游主管部门，并起诉旅行社要求办理退货、先行垫付货款。法院审理认为，案涉团费明显低于往返机票与住宿成本，旅行社通过购物返佣获取利润，违反旅游法第三十五条第一款、第二款；所称"游客自愿"仅有事后单方制作的说明，不足以证明存在第三十五条第二款的协商情形，且合同内"购物时间不计入违约"的条款依民法典第四百九十七条第二项应属无效。张阿姨在行程结束后三十日内主张权利，符合第三十五条第三款的规定，遂判决旅行社为张阿姨办理退货并先行垫付6.8万元货款。（本示例为说明性虚构情形，非真实案件）
【律师提醒】
第一，盯住"行程结束后三十日"这个期限。这是旅游法专门为被强制购物或另行付费的游客设定的救济通道，一旦超期，再走一般违约责任或消法路径，举证难度和成本都会明显上升。建议行程一结束即整理材料、书面提出主张，并保留寄送凭证。
第二，签合同前务必索取并保存"无购物安排"的行程单原件，对合同中"旅行社有权调整行程""自费项目费用不退"等条款当场提出修改或留存异议记录，这是日后推翻格式条款效力的重要抓手。
第三，谨慎区分合法的自愿项目与变相强制。经真实协商、形成书面补充协议且不影响他人行程的自费项目，法律并不禁止，事后反悔难以获得支持；判断是否"自愿"，关键看有无拒绝的现实可能、是否事前知情、有无书面确认。
第四，维权时注意安全与方式，避免在异地与导游、店员发生正面冲突，优先通过录音录像固定过程，事后通过投诉、诉讼等正规渠道解决。涉及金额较大、证据较复杂的，建议携带全部合同、凭证和音像资料当面咨询律师，就具体管辖与被告选择作出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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