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引入】
砍到 99.99 就停住了。
下面那行小字写的是「再邀 3 位好友即可免费拿」。三位好友都点完了,页面刷新,跳出来「当前有 0.01 元待解锁」。有人把链接转遍三个微信群两个家族群,从上午转到半夜,数字在 99.99 和 99.98 之间来回跳,商品始终躺在「待领取」那一栏。找客服,答复只有一句「活动规则以页面显示为准」。
这类活动到底算一份已经立起来的承诺,还是随时能收回的广告,处理起来分得很细。分不清这一步,后面的「能不能告」「告什么」都无从谈起。
【法条原文】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四百七十三条(2021年1月1日施行,现行有效):要约邀请是希望他人向自己发出要约的表示。拍卖公告、招标公告、招股说明书、债券募集办法、基金招募说明书、商业广告和宣传、寄送的价目表等为要约邀请。
商业广告和宣传的内容符合要约条件的,构成要约。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四百九十九条(2021年1月1日施行,现行有效):悬赏人以公开方式声明对完成特定行为的人支付报酬的,完成该行为的人可以请求其支付。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条(2021年1月1日施行,现行有效):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有下列情形之一,造成对方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一)假借订立合同,恶意进行磋商;
(二)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或者提供虚假情况;
(三)有其他违背诚信原则的行为。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七十七条(2021年1月1日施行,现行有效):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 《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八条(2013年10月25日修正,现行有效):消费者享有知悉其购买、使用的商品或者接受的服务的真实情况的权利。
消费者有权根据商品或者服务的不同情况,要求经营者提供商品的价格、产地、生产者、用途、性能、规格、等级、主要成份、生产日期、有效期限、检验合格证明、使用方法说明书、售后服务,或者服务的内容、规格、费用等有关情况。
- 《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条(2013年10月25日修正,现行有效):经营者向消费者提供有关商品或者服务的质量、性能、用途、有效期限等信息,应当真实、全面,不得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宣传。
经营者对消费者就其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的质量和使用方法等问题提出的询问,应当作出真实、明确的答复。
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应当明码标价。
- 《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六条(2013年10月25日修正,现行有效):经营者在经营活动中使用格式条款的,应当以显著方式提请消费者注意商品或者服务的数量和质量、价款或者费用、履行期限和方式、安全注意事项和风险警示、售后服务、民事责任等与消费者有重大利害关系的内容,并按照消费者的要求予以说明。
经营者不得以格式条款、通知、声明、店堂告示等方式,作出排除或者限制消费者权利、减轻或者免除经营者责任、加重消费者责任等对消费者不公平、不合理的规定,不得利用格式条款并借助技术手段强制交易。
格式条款、通知、声明、店堂告示等含有前款所列内容的,其内容无效。
- 《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2013年10月25日修正,现行有效):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五百元的,为五百元。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
经营者明知商品或者服务存在缺陷,仍然向消费者提供,造成消费者或者其他受害人死亡或者健康严重损害的,受害人有权要求经营者依照本法第四十九条、第五十一条等法律规定赔偿损失,并有权要求所受损失二倍以下的惩罚性赔偿。
-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九条(2025年6月27日修订,现行有效):经营者不得对其商品的性能、功能、质量、销售状况、用户评价、曾获荣誉等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欺骗、误导消费者和其他经营者。
经营者不得通过组织虚假交易、虚假评价等方式,帮助其他经营者进行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
【深度理解】
先看活动页面在民法上是什么。商业广告和宣传原则上只是要约邀请,也就是「你来出价吧」,自己不受拘束,这是第四百七十三条第一款给的定位。可同一部法的第二款留了一个口子:内容具体到可以履行、并且表明一经同意就受约束的,广告就变成要约。挂着「限量一百台」「先到先得」「点击即视为同意活动规则」的活动页,商品型号、数量、领取条件都写全了,靠第二款往要约上靠,并不难。
真正贴合这类活动的,其实是第四百九十九条。悬赏广告的结构是「公开声明」加「完成特定行为」加「支付报酬」,砍价助力的玩法几乎是照这个模子刻出来的:平台公开在页面上挂出条件,用户按它的指令把链接转出去、让指定人数完成点击,报酬就是那件商品。行为完成了,请求支付的权利就成立,不需要平台再点一次头。实务中被卡住的,往往不是定性这一层,而是「完成」这一步卡在哪儿算数——进度条的后台算法捏在平台手里,用户手上只有一个截图。
截图能不能顶事,要看它记了什么。录屏最好从点开链接那一下就开始,中途别锁屏,也别切到微信回消息,否则画面时间戳和聊天记录对不上,对方一句「这段不连续」就能把整段证据推到一边。这类活动的标的额常常就是一件十几块二十块的日用品,去公证处做保全的收费比商品本身还贵,多数人走到这一步就停了。成本的账算不过去,是这类纠纷极少进入实体审理的现实原因。
平台的抗辩一般落在三处:库存已发完、活动有最终解释权、用户参与即视为认可规则。前两处都是格式条款的战场。第二十六条第二款把「排除或者限制消费者权利、减轻或者免除经营者责任」的声明直接划为不公平不合理的规定,第三款再补一刀,这类内容无效。所谓「解释权归本平台」,只能解释文本含义的争议,不能替自己把已经完成的条件说成没完成,更不能把「限量一百台」在用户砍完之后改成「已抢完」。
另一条更省力的路径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条要求经营者提供的信息真实、全面,不得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宣传;第八条对应的是知情权,用户有权知道活动还剩多少份、门槛怎么计算、进度数字怎么来的。页面把「还差 0.01」做成一个永远差一点的进度,用户按提示拉人却始终无法抵达,这已经不是宣传夸张的问题,而是规则本身没有如实披露。
要走第五十五条的三倍赔偿,门槛明显更高。欺诈的成立需要证明对方故意告知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让你陷进错误认识,而且你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去拉人、下单。仅仅「我没砍到」不足以支撑;能撑住的是后台把中奖概率设为零、把库存改成负值、用虚假的「已有 xxx 人领取」营造紧迫感这类事实。各地对「概率不透明是否等于欺诈」的把握并不一致,有的要求证明算法被人为干预,有的从页面自相矛盾直接推定,写诉状时把这个分歧说清楚,比硬下结论更稳。
合同成立与不成立,出口也不一样。定性为悬赏广告或者要约的,履行条件达成而不兑现,走第五百七十七条,可以要求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定性为要约邀请、合同根本没立起来的,走第五百条,盯的是磋商阶段的故意隐瞒与违背诚信,赔的是信赖利益,通常就是你为参与活动实际付出的时间和通信成本,数额很有限。
至于第九条,那是给行政机关和同业竞争者准备的工具。市场监管部门可以据此查虚假宣传并作出处罚,同业可以提起不正当竞争之诉。消费者拿着这一条去起诉平台要求赔钱,法院一般不会支持,因为该条保护的是竞争秩序,不是单个消费者的钱包。不少人把投诉和索赔混成一件事,方向一错,时间就耗在立案窗口。
【相关案例】
某平台在活动页挂出「邀好友砍价,砍到 0 元免费拿某品牌蓝牙耳机」,页面显示原价 299 元,附一行小字「限量 500 份,先到先得」。一名用户按提示邀请六十余人点击,进度停在 99.99 元,此后每次点击只增加 0.01 元并伴随「再邀 1 人」,反复十余次仍未归零。该用户对全过程录屏,并保留了每次分享后好友点击成功的页面截图,随后以悬赏广告未获支付为由起诉,请求交付商品或赔偿等额价款。
平台答辩称活动规则已载明「商品数量有限,发完即止」,且页面底部有「本活动最终解释权归平台所有」。审理中的争点集中在两处:一是活动页关于商品、数量、领取条件的表述是否具体到构成要约,抑或仅为要约邀请;二是「最终解释权」条款能否用来否定用户已完成的行为。按前述条文,广告内容具体确定且表明受约束的可以构成要约,而排除消费者主要权利的声明无效,用户的请求因此并非没有落点。另一方面,用户主张三倍赔偿的部分,因未能举证平台存在故意虚构库存或人为把概率设为零,最终未获支持,仅就商品对价部分得到处理。
这个例子是按常见争议构造的,不指向任何具体平台或案件。真实纠纷里,胜负常常决定在证据的完整度上,而不是法条的选择上。
(本示例为说明性虚构情形,非真实案件)
【律师提醒】
真要为几十块钱的东西较真,先把录屏从点开链接那一刻录起,一直录到「再邀 1 人」的提示出现,中间不要停;把活动规则页、商品页、客服对话各存一份原始文件,别只存转发后的压缩图。
深圳这边的 12315 已经并到市场监管局的投诉举报平台,提交时要在「侵害消费者权益」和「不正当竞争」之间选一个口子,选错了会被转办,来回多耗十来天。至于那件始终差 0.01 的商品,你更在意的是把它拿到手,还是让平台把规则改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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